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汪曾祺:平淡好,但是平淡不易

admin 2019-10-04 123人围观 ,发现0个评论

惊人与平平

杜甫诗云:“语不惊人死不休”,宋人论诗,常说“造语平平”。究竟是惊人好,仍是平平好?

平平好。

可是平平不易。

平平不是从头平平,平平究竟。这样的言语不是平平,而是“寡”。山西人说一件事、一个人、一句话没有意思,就说:“看那寡的!”

宋人所说的平平能够说是“第2次的平平”。

苏东坡尝有书与其侄云:

大凡为文,当使气候峥嵘,五色绚烂。渐老渐熟,乃造平平。

葛立方《韵语阳秋》云:

大略欲造平平,当自组丽中来,落其华芬,然后可造平平之境。

平平是苦思冥想的成果。欧阳修《六一诗话》说:

(梅)圣俞平生苦于吟咏,以闲远古淡为意,故其构思极艰。

《韵语阳秋》引梅圣俞和晏相诗云:

因今适性格,稍欲到平平。苦词未圆熟,刺口剧菱芡。

言到平平处甚难也。

运用言语,要有取舍,不能拿起笔来就写。姜白石云:

人所易言,我寡言之。人所难言,我易言之,自不俗。

作诗文要知逃避。有些话不说。有些话不像他人那样说。至于把难说的话容易地说出,举重若轻,不觉费劲,这更是功夫。苏东坡作《病鹤》诗,有句“三尺长胫__瘦躯”,抄本缺第五字,几位诗人都来补这字,后来找来旧本,这个字是“搁”,我们都敬服。

杜甫有一句诗“身轻一鸟___”,刻本末一字模糊不清,几位诗人猜这是个什么字。有说是“飞”,有说是“落”……后来见到善本,乃是“身轻一鸟过”,我们也都敬服。苏东坡的“搁”字写病鹤,确是很能状其神态,但总有点“做”,终觉费劲,不似杜诗“过”字之轻松天然,若不经意,而下字极准。

平平而有味,资料、功夫都要到家。四川菜里的“开水白菜”,汤清能够注砚,可是并不真是开水煮的白菜,用的是鸡汤。

方言

作家要对言语有特别的爱好,对各当地言都有爱好,能感觉、赏识方言之美,方言的妙处。

上海话不是最有体现力的方言,可是有些上海话是不能替代的。比方“辣辣两记耳光!”这只有用上海方音读出来才有劲。曾在报纸上读一纸短文,谈泡饭,说有两个远洋轮上的水手,牵挂上海,牵挂上海的泡饭,说回上海首先要“杀杀搏搏吃两碗泡饭!”“杀杀搏搏”说得真是过瘾。

有一个关于姑苏人的笑话,说两位姑苏人吵了架,几至动武,一位说:“阿要把倷两记耳光搭搭?”用小菜佐酒,叫作“搭搭”。打人还要寻求对方的赞同,这句话真正是“吴侬软语”,很能体现姑苏人的特色。当然,这是个夸大的笑话,姑苏人虽“软”,不会软到这个姿态。

有姑苏人、杭州人、绍兴人和一位扬州人到一个庙里,看到“四大金刚”,各说了一句有本乡特色的话,扬州人念了四句诗:

四大金刚不出奇,

里头是草外头是泥。

你不要夸你个子大,

你敢跟我洗澡去!

这首诗很有扬州的日子特色。扬州人早上皮包水(上茶馆吃茶),晚上“水包皮”(下浴室洗澡)。四大金刚当然不敢洗澡去,那就会泡烂了。这儿的“去”须用扬州方音,读如k。

写有当地特色的小说、散文,应适当地用一点本当地言。《黄油烙饼》里有这样几句:“这车的姿态真可笑,车轱辘是两个木头饼子,还不怎样圆,骨碌碌,骨碌碌,往前滚。”这儿的“骨碌碌”要用张家口坝上的音读,“骨”字读入声。如用北京音读,即少神韵。

诙谐

《梦溪笔谈》载:

关中无螃蟹。元丰中,予在陕西,闻秦州人家收得一干蟹,土人怖其形状,认为怪物,每人家有病疟者,则借去挂门户上,往往遂差。不光人不识汪曾祺:平淡好,但是平淡不易,鬼亦不识也。

曩昔认为生疟疾是疟鬼作怪,故云:“不光人不识,鬼亦不识也。”说得十分诙谐。这句话如译为白话,滋味就差一些了,只能用笔记体的比较浅显的白话写。有人说我国无诙谐,噫,是何言欤!宋人笔记,如《梦溪笔谈》《容斋漫笔》,有不少是写得很诙谐的。

诙谐要悄悄淡淡,使人哑然失笑,不能居心使人发笑,如北京人所说“胳肢人”。

一九九三年二月十七日

本文转自:一禅来了

文章选自:《人世小暖》

作者:汪曾祺

图片源于网络,图文版权归原作者一切

vanvene
引荐图书:《梦溪笔谈 》作者:沈括出书时刻:2015年10月引荐语:沈括创造的《梦溪笔谈》包含《笔谈》、《补笔谈》、《续笔谈》三部分,合计录入记叙609条,其间天然科学类189条,人文科学类420条。内容触及地舆、历法、气候、地舆、物理、化学、水利、修建、医药、前史、文学、艺术、军事、法令等许多范畴汪曾祺:平淡好,但是平淡不易。《梦溪笔谈》以大篇幅记叙天然科学,为其他笔记类著作所罕见,北宋的严汪曾祺:平淡好,但是平淡不易重科技创造和科技人物,均赖之记载传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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